拿著年糕的小孩 - 敬堂紀錄



(照片中人物:後排左起 ﹣祖父的四弟,祖父的二弟,祖父,祖母,四伯。前排左起 ﹣ 二姑母抱著爸爸,五伯,祖父的大姐,六姑母,三姑母和祖父大姐的女兒)

我的爸爸於1939年在香港出生。如同他那一代人,在年紀很小的時候曾走難逃避日本軍的入侵。他曾經歷過戰亂,五六十年代的社會動盪,然後七十年代的經濟起飛,八十年代的中英談判及震盪全世界的89民運和64事件。到了1997年,他跟媽媽在香港回歸中國的前一天離港到加拿大定居至今,主要不是害怕政局的動盪,而是和已移居加國多年的家人和好友團聚。他們倆一生從事教育工作,把在港的歲月都貢獻給一代又一代的香港學生。有別於許多隨著經濟起飛的港人,他們選擇忠於所託,不計較個人的得失,務實地把學生教好,把學校管理好就是完成了託付。

我的曾祖父是個商人,祖父是洋行經理,他們早年在國內到處奔走經商,非常廣交,聽祖母說連國父也是曾祖父的朋友。祖母是台灣人,嫁了給我的祖父後,生了四個孩子。連祖父前妻所生的四個孩子,我父親一共有八兄弟姐妹,可惜最終活下來的只有五個,聽說在那個年代這是很普遍的事情。我爸排行第七,上有一個哥哥和兩個姊姊,下有一個妹妹。三姊姊長居大陸,在港生活的是一家六口子。

上世紀30年代國民政府才剛統一中國就面對日本侵華的威脅,這個缺乏行政經驗和資源的政權雖有比日軍多幾倍的軍人,但由於過去的內耗過於嚴重,中國淪陷了,百姓落入無比的苦難之中,我爸的一家也逃難到國內。苦難並不僅僅因為國和家被外族侵占破壞,苦難更是因為日軍的殘暴不仁。

以下是我爸爸憶述兒時走難的故事。(下文的我 =我爸爸)

日本軍在1941年12月25日入侵香港,那時我還很小,很多事也不是記得很清楚。我們走難由香港走回大陸,到過很多地方。我最記得的是在廣州韶關和清遠縣河背村的一段日子。那時候,我還小,所以也不懂戰爭的可怕,還覺得那時的生活也蠻好玩,日子過得蠻開心的。韶關的屋子很特別,四邊的樓很高,而中間的地是低窪下去的。走難了,當然不用上學,那我每天都跟其他小孩們玩,很快活。後來,我們為了逃避日軍要再北上。爸爸有個朋友叫他不要帶著太多金銀珠寶及錢財逃汒,爸爸聽他所說,把貴重的東西埋在地下。我們在戰爭結束後回到韶關時,發現所有的財寶已不翼而飛,想必是被那個朋友出賣偷走。

我們逃難來到河背村,對我來說仍是一樣,每天在玩。那裡的人還有童養媳。記得有一次,我們玩到黃昏,要回家吃飯,哥哥見有一個女人來找他的玩伴,便對他說;你的媽媽來了。 誰知原來她是他的老婆。那個孩子很生氣,覺得被侮辱,便惱修成怒,跟哥哥打起來。哥哥就這樣給人家打了一身。那是距今才六十多年前的中國,當時在較為落後的鄉下地方還非常流行為孩子討個童養媳,許多婚姻都是以這種方式開始的。

當日本軍机快要來到的時候,便會有“烏烏”聲的警報,更有人回掛上豬籠,豬籠的數目就代表軍机的數目。我們與其他人都要躲進防空洞。防空洞在地底,頂上蓋上一個用藤造成的“門”(就跟你們在電影裡看到的一樣)。大家就在裡面等候日軍的到來,攻擊一邊害怕,一邊祈求平安。其實,那防空洞很簡陋,如果我們不幸被炸,性命一定不保。但那是我們唯一可以在空炸時安身的地方,我們也別無選擇。還好,我們多年都沒有受炸,大家在防空洞裡,保住了性命。

但我們還是遇上了日軍。不過,幸好我媽媽在台灣時念過日文(當時台灣還是日本的殖民地),懂得說日語,日本仔對我們也好一點,也手下留情。但我們的鄰居就沒有那麼幸運,那個太太當眾被日本人抓了去強奸。她的家人曾來求媽媽的幫忙,要媽媽求日本人放了她。但媽媽已怕得要死,當然不肯出頭。終於,那太太也難逃一劫。如果當年媽媽去求日本人,不知結果會怎樣?

懂日文,有福也有禍,爸爸曾因此被國民党懷疑是漢奸,被抓去坐牢。媽媽不願見爸爸一個人受苦,便跟著他一起坐牢。其實,那些官員只不過是要錢。後來爸媽交了一筆錢給他們,便被釋放。

媽媽是個會計劃的人。她帶了一些金條,以備不時之需。有一天,她造年糕,把金條藏在年糕裡面。造好後,她把年糕交給我們四兄弟姐妹每個人,要我們收好年糕,說要是走難走失了,有好心人救了我們,我們可以把金條給了他們,那他們便會有錢養我們。當然,我們一家人沒有走失。

不知她當年造年糕的時候有著一個怎樣的心情。想到可能就此分離,一個母親心裡還可以想甚麼?走難時我妹妹才出世不久,五哥十歲也不足,中間還有我和姐姐。兩口子帶著幾個年幼的孩子拋下辛苦健立起來的一切,就為了讓一家人可以存活下去。

我的四哥入伍抗日,負責開坦克車。他一去音信全無,我們在和平後也沒有見過他,想他必然是為國捐軀,死在戰場上。在那個年代,許多年輕人都送命於抗戰中,許多家庭都有死於日軍手下的親人。

在河背村的幾年,我們可說有安穩的生活。那裡的人也對我們很好。他們的知識水平不高,爸爸就教他們的孩子讀書寫字。1945年8月,日軍戰敗,戰爭結束,爸爸不想離開。但媽媽堅持她的兒女一定不能在鄉下地方過活,我們一家一定要回香港.爸爸說不過她,那我們就舉家回港。回家的路途很長,我們在廣州也住了一段日子。在出發回港的那個早上,妹妹告訴媽媽她晚上夢到我們的船“bomp”的一聲沉了。媽媽很生氣,二話不說就刮了妹妹一個耳光。後來,她想了再想,很不安心,便決定我們不要上船。誰不知,那隻船真的如妹沒所說,在途中沉了。我們一家因為妹妹的一個夢,得以活命。最後,我們當然回到香港,重新生活。

對於年少的孩子們,有得吃有得玩,在父母的保護下日子過得並不一定特別苦。在安穩的背後永遠是父母親堅穩的肩膀擔起了無數的眼淚和血汗。

這就是我對日本侵華的記憶.